陶勇和医学的结缘,其实很早。
在小时候,母亲常常给他滴各种各样的眼药水,陶勇很想不明白为什么。直到有一次,他陪患沙眼的母亲去南昌的大医院看病,亲眼看见医生从她眼睛里取出好多小石头。这一幕,让陶勇在心底种下了一颗崇敬眼科的种子。
直到发生在那场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伤医事件发生前,陶勇的医学道路几乎一帆风顺。
他自称“小镇做题家”,出生于江西一个小县城,17岁考入北大医学部,而且是当年北大唯一一位被保研眼科的本科生,专业是眼科里比较小众的葡萄膜炎领域,一种免疫力低下的病人易得的致盲性并发症,被称为“穷病难病”,无人愿意问津。
读完本硕后,陶勇留在北大人民医院眼科做主治医师,35岁就成为主任医师,37岁担任博士生导师,40岁出头就发表了92篇SCI论文、62篇中文核心期刊论文,成为葡萄膜炎及眼底疑难疾病领域最年轻的顶级专家之一。
图源:@北京眼科医生陶勇
多年来,陶勇还多次参加国家卫生健康委举办的健康快车行动,在江西乐安、河南漯河等城市,为贫困患者免费实施白内障复明手术超2000例。
曾经有位艾滋病眼病患者面临失明风险,但只拿得出治一只眼睛的费用,陶勇就自掏腰包给人贴,一次性做了两只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瞎”。
“眼睛承担了一个人90%以上获取信息的方式”,因此,陶勇遇到过的眼科患者,大都怀着高度谨慎和期待前来就医,甚至有人偷偷拿着录像机、录音设备来诊所,想逼医生说出一个好结果保证。
一旦没达预期,也许就拿出各种“证据”倒打一耙,甚至投诉,“这就是医疗纠纷”,陶勇笑了一下。
对于过去惊险经历的释怀,并非来自于对死亡的无畏,而是一种内在驱动力,一种对医学的坚定信念。
陶勇接受采访时表示“更多的是渡己,而不是救人。” / @剥洋葱视频截图
被砍伤后的第114天后,陶勇恢复了出诊。2021年,陶勇重新站上手术台,但由于左手伤势仍未复原,很长一段时间,他戴口罩都得别人帮忙。
他的经历给医院带来了一些变化。比如增设了安检流程,比如诊室侧墙被凿空了一大块,宽约1米,高度逾2米,医生和护士可以自由穿梭到另一间诊室。多了一条逃生通道。
当然,他自己也发生了一些变化,比如开始限号。曾经的陶勇对患者来者不拒,常常从大清早接诊到深夜。很多患者从全国各地大老远专门跑来找他,他不忍心让人家苦等无果。
幸好,如今陶勇作为科室主任带领的专家问诊团也渐渐成长起来了,所在科室的科技量值排名,也史无前例地跃升至全国第13位。即便陶勇不再能承担和以前一样高强度的手术任务,问诊团的存在,也让他不必再担忧患者治疗会受到耽误。
陶勇曾经一天做十几二十场手术,最多的时候甚至一天做过86台手术,平均5分钟一台。但这种日子已经过去了。现在,陶勇每周做平均2—5台手术,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研究和开发上。
陶勇医生看诊中 / 受访者供图
从2020年下半年开始,陆续有很多中小学来找到陶勇,想邀请他去给学生们做一些交流活动。他忽然意识到,“我其实有一种社会责任,得去引导孩子们,帮助他们在未来遇到人生挫折的时候学会站起来。”
在同年末的一次采访中,陶勇说:“我一直在思考医学的边界。我们所谈论的狭义的医学,往往只是开药、手术、治疗生理性的疾病。但在我心里,医学的含义要广得多。……我想,如果我的思想放得足够宽阔,我对世界的理解就能更深刻,我的医学手段可能也会更丰富,让我对医学的理解站上另一个平台。”
平台、技术的发展,都能将医学的触角延伸得越来越远。比如看似基础的科普,就是借助信息时代的便利帮助更多人防患于未然。
用陶勇的话来说,科普其实可以叫做“治未病”。“真正的医学,最重要的是在疾病还未发生的早期阶段,通过建立正确的习惯和了解疾病的正确防治知识,避免疾病的发生。”陶勇认为,“这比发生了严重的疾病再去做大手术,吃很贵的药,要好得多。”
比如最常见的近视问题。陶勇认为,不少家长都没能意识到近视问题的严重性。“觉得近视了配眼镜就行”,但事实上,“近视可能是很多致盲眼疾病的开端,每增加100度,致盲性眼病的风险就会增加30%~50%”。
陶勇:希望天下无盲,用科技、用科普让更多的光明留在眼中
一次,他到内蒙古最西边一片沙漠中的绿洲做调查,发现那儿放羊的孩子近视发生率也很高。陶勇很困惑,便去问孩子们的家长,了解到,不少大人带孩子的最主要方式,就是“给他一个手机,让孩子在那玩”。
现实里人们对于近视严峻性的忽略,让陶勇意识到,“近视防控是一场需要毅力和方法论并驾齐驱的马拉松比赛,万丈高楼平地起,筑基、祛假、精控这三个步骤缺一不可。”陶勇认为,“近视原理、护眼准则、习惯养成”,就是近视防控的“筑基”环节。“正因为‘无知者无畏’,才给了近视发生的土壤和机会。”
信息时代,充分的科普是医学借助网络触角的延伸,而陶勇如今致力于的医疗公益,则是借助社会与科技的结合,对“光明”与“希望”的延伸。
2021年初,陶勇与一行视障公益领域的合作伙伴联合发起了“光M计划”,以防、治、助为轴心,以“天下无盲”为愿景,关注中途失明人士和视障儿童融合教育。“融合教育”,即有特殊教育需求的残障学生能尽可能与健全同龄人一起学习。
比如其中的“光盲小主播”计划,就致力培养有声音表演条件的盲童掌握配音演播技能,有机会在未来成为音频主播,而不是走盲人按摩等大众刻板印象里的单调出路。
“光盲计划”中的小主播 / 图源:@北京眼科医生陶勇
对公益而言,医疗也许是个相对特殊的领域。二者的结合,本身也像一场糅合社会各层面的精细手术,需得在健康与生命关切的基础上,兼顾技术、资金、政策、资源等各方面要素。
陶勇则认为,在这一切之上,至关重要的,是透过疾病的表层,看见个体深处那颗同样需要疗愈的心。